松阳陈家铺传统村落保护与复兴 | 张·雷设计 | 2020 | 中国浙江

松阳陈家铺传统村落保护与复兴 | 张·雷设计 | 2020 | 中国浙江

悬崖上的十年
“悬崖上的村落”陈家铺，位于浙江省丽水市松阳县四都乡，海拔约850米，南北高差达200米。村庄始建于元末明初，距今已有640余年历史，现存祠堂、香火堂、社庙、民居等100余幢传统建筑，多为清代以后陆续修建，是典型的浙西南山地传统村落。

▽悬崖上的陈家铺村©Graema Kennedy


2014年，陈家铺村入选第三批国家传统村落名录。全村户籍人口约500人，彼时常住人口仅40余人，月均收入不过千元。和大部分列入名录的传统村落一样，空心化让风貌保护失去动力，老屋空置、倾颓，修缮资金严重匮乏。

▽核心引导项目一——村落中心的先锋书店陈家铺平民书局©侯博文


转折发生于2016年。当地政府引进先锋书店陈家铺平民书局（以下简称平民书局）与云夕MO+共享度假空间（以下简称云夕Mo+）两个核心引导项目，以此为支点，撬动整村的保护与复兴。十年以来，两个核心项目引导带动了四十余家文旅业态租用村里废弃老宅修缮后对外经营，吸引外来投资超过一亿元，带动150多名本村村民返乡就业创业，村内常住人口回升至200多人，50周岁以上有劳动能力的妇女全部实现本村就业。2025年，村集体经济收入达到350万元，全村接待游客达65万人次，文旅综合收入4500万元，带动村民年人均增收2万元。四都乡及陈家铺村近年来累计投入超过3000万元用于老屋修缮及水电管网、照明亮化等基础设施建设。陈家铺由此走上了一条传统村落保护与复兴联动发展、良性循环的道路，一跃成为浙江乃至全国的传统村落复兴样板。
先锋松阳陈家铺平民书局，浙江 / 张雷联合建筑事务所
崖居山村的平民图书馆

两个项目对陈家铺村可持续性的贡献，除了广泛采用在地性、可回收可重复使用的材料，尊重工匠传统，将建筑融入文脉及自然之外，更探索了一种相比生态技术手段更具根本性的方式——以文化经济和设计美学撬动传统风貌保护，激发社区内生动力，使村庄在生态、社会、经济层面都更具发展韧性。

▽核心引导项目二——村口的云夕Mo+共享度假空间©Wen Studio


传统村落文脉
传统村落是人类文明的“基因库”。村落一旦消失，依附其上的物质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将面临“连根拔起”式的消亡。2000年至2010年，中国约有90万个村落消失。面对这一文化危机，2012年起，住建部联合多部门先后公布了六批国家传统村落名录，对濒危的文化“土壤”进行抢救性保护，8155个村落被列入保护名录。

▽传统村落保护及活化利用后的陈家铺村全景©Wen Studio


陈家铺村所在的松阳县拥有华东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古村群落，78个古村先后被列入国家传统村落名录，被誉为“最后的江南秘境”。2016年初，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选定松阳进行“拯救老屋行动”整县推进试点，两年内投入4000万元用于对传统村落中低级别、不可移动文物建筑开展保护和利用。截至2023年底，松阳抢救性修缮民居300多幢，宗祠260多座，古廊桥20多座，修缮面积达18.25万平方米，投入资金约1.65亿元。虽然部分传统村落的民居得到保留和修缮，但青壮年多外出打工，传统村落80%以上的房屋空置，常住人口甚至不到户籍人口的15%，且九成以上是老人，古村落保护及活化利用仍面临巨大挑战。

▽悬崖村落的美丽雪景©Graema Kennedy


陈家铺于2014年入选第三批国家传统村落名录后实现整村保护，但“列入名录”不等于“自动复活”。传统村落的真正难题在于：如何让历史空间重新容纳当代生活？

▽欢欢喜喜过大年©四都乡政府


核心引导项目
通过引进陈家铺平民书局和云夕Mo+两个关键性引导项目，松阳县政府希望探索解决传统村落普遍存在的空心化与贫困化、古建筑缺乏修缮资金及人才难题的有效路径，树立传统村落保护与复兴联动发展、良性循环的样板。

▽改造前的空心村陈家铺©azLa


位于村中心位置的村民礼堂建于1970年代，建筑面积338平方米，是村里面积最大的单体建筑。礼堂原用于村民议事及红白喜事，村落空心化后功能逐渐退化。平民书局利用闲置的礼堂进行修缮改造，将其从“被遗忘的公共中心”转变为“当代文化核心”。

▽闲置的村民礼堂改造前©azLa

村口的云夕Mo+项目场地为村集体建设用地，不在传统村落保护范围之内，村里原计划建设活动用房但功能尚未明确。项目巧妙利用这一高差极大的闲置空地，将其打造为融合民宿与游客接待中心功能的共享度假空间。云夕Mo+和平民书局一起，成为村里最早一批实施、以吸引外来游客为主同时兼顾村民服务的公共配套设施。

▽云夕Mo+木结构施工中©azLa


两个项目于2016年签约，书店2018年建成开放，平民书局开放当年的国庆假期曾经的“空心村”陈家铺村接待游客超过一万人。云夕MO+共享度假空间于2020年投入运营，当年九月《建筑学报》杂志社在云夕MO+共享大厅召开“村落保护与乡村振兴的松阳路径”学术研讨会，2021年1月出版“乡村振兴的松阳路径”特辑。核心引导项目的参与方涵盖项目业主（县乡村三级政府平台）、运营方（南京先锋书店、杭州云夕共享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设计方（张·雷设计研究azLa建筑事务所）等多方力量，形成了一种政府引导、村民共享、专业运营、设计驱动的协同模式。

▽改造完成后的书店©侯博文

延续文脉的设计介入
平民书局：将“新礼堂”还给“老村庄”
平民书局的设计策略，核心是“织补”——以最小干预，将现代文化空间织入传统村落的肌理。

▽书店面向村子里的“图书之窗”©侯博文


改造方案将外墙降低60厘米，使墙体与屋面交接处形成四面贯通的光带，厚重的瓦屋顶因此变得悬浮轻盈。透明玻璃将内部木结构向外呈现，封闭的礼堂向环境打开，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通透感。建筑屋脊中部微微抬高，天光透过亮瓦洒落，将中心冥想空间塑造为具有仪式感的场所。木结构的日常性、光与半透明材料的流动性相互融合，传统场所精神与现代空间特质在此交织。

▽书店一角©侯博文


城市居民的乡村阅读和乡村当地人的美学启蒙，两类需求的流动和碰撞成为乡村公共空间发展的新动力，也因此极大激活了传统村落的价值。书店主入口一侧外墙面向村里窄巷打开了一扇“图书之窗”，闪现村民日常劳作的身影。阶梯状的阅读空间也是书店分享交流的场所——作家阿乙、诗人余秀华、韩东等都曾经在这里分享他们的故事，架设城乡之间思想碰撞的桥梁。书店的每个阅读交流空间都有明确的边界，同时保留读者和自然，读者和空间，读者和读者之间对话的透明性。曾担任24年村支书的鲍根余成了书局的第一批店员，自豪地和游客分享村里的老故事和新生活。书店也是村里老人和孩童休憩学习的基础设施，是村民闲时喜欢坐坐聊聊天的地方。

▽书店分享空间©侯博文


村民礼堂修缮改造为书店作为首发项目，源于对村落文脉深度理解后的谨慎创新。平民书局的择址并非偶然——村民礼堂在社区记忆中本身就承载着“公共性”与“现代性”的基因。设计以“最少干预”的策略，维护了村庄的“崖居”风貌，却以一个文化空间释放的能量，激活了一个空心化的社区。它将陈家铺的崖居地理、乡土建筑、地方文脉和社区生活编织成一个被当代感知和体验的整体，成为撬动整村复兴的关键示范力量。

▽直跑楼梯通向冥想空间©侯博文

以平民书局改造为成功范本，村里后续利用老宅修缮后运营的经营者，自主自发地把尊重并延续传统村落风貌视为最为关键的推动力量，避免了商业大量流入带来的传统风貌失控风险。这个案例证明，传统风貌村落复兴关键在于适配村落历史空间和文化基因的“新内容”，通过设计美学的力量精准介入，激发空间活力。

▽平民书局——分享活动©先锋书店

▽平民书局——村里儿童阅读及交流分享©先锋书店

云夕MO+：让“村口”重新成为精神锚点
如果说书店解决的是“文化激活”，那么云夕MO+回答的则是“如何共建共享”。
云夕MO+的设计原点，在于共享。方案以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将两层客房嵌入坡地景观，客房顶部一座棕绳立面包裹的木结构建筑面对村口——既是项目配套公区，也是陈家铺村的游客接待大厅。现代旅游功能由此被有效承接，村庄的“活态保护”与可持续运营有了坚实的空间载体。

▽云夕Mo+棕绳包裹的外立面©Wen Studio


项目选址于传统村落保护范围之外，但村口这一核心节点使它在空间基因上与村庄文脉紧密相连。设计精准捕捉了陈家铺“保护中发展”的核心诉求：以“四都的材质、陈家铺的手艺、当代的语汇融入自然”为理念，利用十余米地形高差顺势营造，将崖居地形转化为建筑与自然的对话，将棕编手工艺转化为进村的屏风，将地方风物转化为独特的消费体验。云夕MO+与村落风貌及自然环境之间，呈现出一种高度融合又带有“陌生感”的在地性关联——通过建筑与地形、材料与工艺、空间与自然关系的当代性回应，探索了陈家铺村落文脉的延续方式。

▽建筑结合地形嵌入山谷©Wen Studio


“共享”不仅是一种设计理念，更是一套系统性的机制。云夕MO+在陈家铺构建了一种全新的乡村共建共享共同体模式：
合作共建：项目采用县、乡、村三级政府与杭州亦舍共享文化发展有限公司、azLa建筑事务所多方合作的创新模式。政府引导基金的投入，有效减轻了先导性项目外来投资者的资金压力；村集体享受每五年递增10%的租金收益及年度利润分红。民宿员工绝大多数来自本村，店内代售当地农特产品——项目真正扎根社区，全面服务于传统村落的保护与活化。

▽光影交错（云夕Mo+）©侯博文

功能融合：村口木结构大厅兼具三重身份：民宿配套公区、游客接待中心、村民日常社交空间。定期举办的农夫市集，不定期组织的音乐节与诗歌营，利用高差空间为村民红白喜事提供的场所——多元功能在此叠合，使空间全年保持活力。

▽木结构光影©Wen Studio


服务共享：与上海生活方式品牌MO+的合作，让偏僻山村也能喝到来自世界各地的精品咖啡；5G网络的覆盖使移动办公成为可能；共享厨房与共享洗衣房满足年轻创意团队的学习与生活需求——现代生活方式与乡村原生态环境在此有机融合。

▽木结构光影©Wen Studio


陈家铺的“村口”——中国传统村落中最具象征意义的公共空间节点——由此重新成为全村的社区文化交汇点与精神锚点。共享让传统村落打开了对外的窗口，也让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的良性循环得以持续运转、广泛传播。

▽云夕Mo+共享大厅分享活动——古德拉克悬崖艺术节©古德拉克悬崖艺术节

材料与建筑技术
陈家铺平民书局：轻盈化的木构再生
书店的修缮更新，是在保留木结构主体基础上的精确介入。方案对木屋架进行局部更换及加固，以解决结构安全与稳定性问题。木屋架的次一级联系杆件被大量增加，结构整体性得到加强的同时，书局顶面空间变得柔和而深邃。屋面重新翻修，增设防水保温层，替换破损瓦片；对应架空冥想空间，屋面中心局部抬高并嵌入亮瓦——光，由此成为空间的核心媒介。

▽顶面仰视©侯博文

建筑外部增设的3米见方景观盒子同样采用木结构，具备可逆拆解的特性。立面以麻绳弱化体量，回应乡土建造的手工质感。灰泥、原木、麻绳——这些乡村常用材料的物质性被充分尊重与表现。木构的日常性、光与半透明材料的流动性和不确定性相互融合，将传统木结构场所精神与现代性空间特质联系在一起。

▽平民书局木结构及新加的杆件©azLa

▽平民书局增加的三处楼梯及空间©azLa

云夕MO+：棕绳编织的“蓑衣”立面
云夕MO+最具标志性的，是客房顶上“穿着蓑衣”的木结构瓦屋顶建筑。承接木结构施工的是当地木工匠人吴炳松。经验丰富的老吴看到设计图纸后担心刮大风时雨水倒灌，和建筑师多次讨论屋面坡度、木结构和瓦屋面的连接方式，最终确定满足设计要求又便于实施的解决方案。这种“在地工匠参与设计深化”的过程，本身就是对传统建造智慧的当代延续。

▽云夕Mo+的瓦屋面©azLa


有着五十年以上耐久性的棕绳被用在了建筑外表面，棕绳绑扎由村里的妇女完成。结绳记事是人类古老的记述方式，而在陈家铺村，棕编技艺延续已久：直到二十多年前，陈家铺村民农闲时仍会爬上棕榈树剥下棕丝，搓成棕绳贴补家用。如今，村口的建筑穿上了大家熟悉的“蓑衣”，以出人意料的自然肌理融入陈家铺的日常。

▽云夕Mo+立面©侯博文


棕编、竹编、草编等濒临失传的地方手工艺，由此获得全新的展示平台，从“被观看的展品”转化为“可体验的日常”。项目投入运营后，很多参与建造的村民成为项目员工，实现了从技艺传承到生计保障的完整闭环。

▽村民一起绑棕绳©azLa


不止于建筑：一种可持续的模式
陈家铺传统村落保护与复兴的实践，核心项目的意义不仅在于空间本身，更在于其所构建的一套可复制的机制。以尊重与克制的设计美学、可持续的文化运营，以及文化势能向产业动能与人才引力转化的独特路径，两个项目在十年的复兴进程中起到了关键的引领作用。其意义与影响，主要表现在以下三个层面：

▽陈家铺雪景©Graema Kennedy

一、“活态保护”取代“冻结保护”
传统村落保护的困境，往往在于“保”与“用”之间的断裂。松阳县推行的“拯救老屋行动”与传统民居改造补助政策，正是对这一断裂的回应——鼓励对老屋内部进行现代化改造以满足新功能需求，为“最小干预”原则提供了可操作的政策工具。建筑不再是被围合的“展品”，而是可以继续生长、被使用的“活的空间”。

▽既是村民©azLa


经营性项目需要面对新的乡村生活与审美需求，有效回应在地性营造的现实挑战，在延续文脉的同时激活社区。以陈家铺平民书局与云夕MO+为代表，这些通过设计引领并具备可持续运营能力的美学空间，搭建起城乡互联共享的桥梁——它们证明了一个朴素的道理：保护，未必是锁住过去；也可以是开启未来。

▽欢欢喜喜过大年©Joon.Y


二、“政府+企业+村民”的协同机制
遗产保护的当代导向，已从“单一项目主导者”向“社区共识驱动型保护”转变。陈家铺的实践，正是对这一趋势的精准回应。

▽建筑材料及图书需村民挑进去©azLa


政府负责规划引导与资金补助，为保护划定底线与方向；专业团队负责设计、策划与长期运营，为空间注入内容与活力；村民则通过参与施工、出租房屋、自主创业、家门口就业等方式，成为保护与发展的主体。三方的共同参与，使遗产保护从“自上而下的任务”转变为“多方利益相关者协同的行动”，让保护获得了可持续的动力。

▽村民一起绑棕绳©azLa


三、将“审美”纳入乡村振兴的评估维度
城乡之间的流动与碰撞，成为乡村公共空间发展的新动力。城里人在工匠传统与农耕自然中感受文脉与乡愁的魅力；当地人则在日常中持续接受空间与生活美学的浸染。
村民审美意识的觉醒，是乡村实现内生性发展的重要标志。当一座悬崖古村中的老人可以自豪地向游客讲述村庄的故事，当村里的妇女从棕绳编织者变成项目的正式员工，当村民在村口大厅里闲坐喝茶时与外来者共享同一片空间——这些细微而真实的变化，远比经济数字更能说明一个村庄的复兴。

▽陈家铺夜景©四都乡政府


未来的乡村政策，需要更多文化审美能力的培育。陈家铺的实践证明：当传统村落获得适配其文化基因的“新内容”，当设计美学的力量精准介入以激发空间活力，遗产保护与活化利用便不再是零和博弈，而是一种联动发展、良性循环的共同进化。

▽陈家铺2025年接待游客65万人次©四都乡政府


结语
陈家铺平民书局与云夕MO+——一个从礼堂出发，归还公共性；一个从村口出发，植入共享机制。
它们以不同的路径回应了同一个命题：传统村落如何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复兴？
十年，两个项目的牵引，一座悬崖上的古村，重新长出了血肉与筋骨。

▽总平面©azLa

▽先锋书店平民书局平面图©azLa

▽先锋书店平民书局立面图©azLa

▽先锋书店平民书局立面剖面图©azLa

▽云夕Mo+共享度假空间平面图©azLa

▽云夕Mo+共享度假空间平面图©azLa

▽云夕Mo+共享度假空间立面剖面图©azLa

项目概况
项目名称：先锋书店陈家铺平民书局
设计单位：张·雷设计研究 azLa
主持建筑师：张雷，雷晓华
地点：浙江松阳
设计/竣工： 2016年/2018年
业主：先锋书店
设计团队：洪思遥（建筑） 马海依（室内）
基地面积：350平方米
建筑面积：338 平方米
结构形式：木结构
项目名称：松阳云夕摩加共享度假空间
设计单位：张·雷设计研究 azLa
主持建筑师：张雷，雷晓华
地点：浙江松阳
设计/ 2017年/竣工/2020
业主：松阳陈家铺云夕摩加共享文化发展有限公司
设计团队：金海波、顾振翮、杨云睿、顾昊宇（建筑）马海依、黄荣、刘平、朱文健
（室内）赵敏，姜志远（景观）
基地面积：1700平方米
建筑面积：1650 平方米
结构形式： 1-2层混凝土结构、3层木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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